在薄情的世界裏深情地活着散文

書店裏，女店員向我推薦雪小禪的書——《在薄情的世界裏深情地活着》。一聽書名，心似電光火石般一陣驚顫，而後是歡喜，欣欣然捧起它，如同捧着一首乾淨美妙的情詩。封面深遂的咖色，一隻白鴿棲息着一株白色的花樹，厚重中透着淡雅與清新。

這個世界，熱鬧，明豔，豐富，碩大，似乎與薄情沾不上邊。只是，當你走在一片熱鬧的人潮車海中，追着未盡的時光，內心便會升起一種茫茫然，伴着微微的涼意。世界，是衆人的世界。然而，生活總是厚此薄彼，不盡人意。於是，各人的世界又截然不同，永遠沒有同樣的燦爛與冷落，快樂與悲傷，薄情與深情輪番上演。於是，我們掙扎，拼搏，抵抗，努力去改變，去創造，去感動，去擁抱。漸漸地，學會了用鋼筋水泥般的意志去承受生活的種種，學會了以冷落的深情去對抗世事的涼薄。

是的，世界薄情。羣山水流，土地沙石，雲影花樹，都自顧自以自己的方式活着，看似共存於一個大家，卻又各自畫地爲牢老死不相往來，各自有各自的世界，各自有各自的悲欣，從來不說，亦無處說。然，它們靈魂的深處，卻總有一分執念的情愫，那是對大地，對天空，對季節的深情，更是對大自然的深情。所以，它們願意在這個擠擠挨挨的世界豐富又沉默地存在。

“與君初相識，猶如故人歸”——那是雪小禪筆下的友情。充滿傳奇色彩的寒玉，樸素靜美的素蓮家，妖魅十足的書林，自由堅強的A，可抵命相交的M……每一個女子，都那麼特立獨行，惠質蘭心，飄逸淡雅，果斷堅忍，素淨熱烈。她們，活得豐富，又活得清冷。她們，在罈罈罐罐中，在花花草草中，在千山萬水的跋涉中，在生活的柴米油鹽中，像瘋了一樣迷戀着生活，將凡俗的生活過成一件精美的藝術，別緻且生動。她們，有着淡定的眼神，飽滿的思維，豐盈的閱歷，智慧的思想，看似孤高清冷的她們，有着對這個世界最深情的解讀和對生活無比的熱愛。所以，才如此認真地活。活得自在，活得美麗，活得忘我。

“她是時光的裁縫，縫製了光陰中的邊邊角角，把不堪和挫折都做成了花，然後果斷別在衣襟上……”，雪小禪如此形容她筆下的女子。這樣的女子，要有多深情，多熱愛，才能撿拾起光陰的細碎，縫製成別樣的美麗，將憂傷妖嬈示人，不悲憫，不逃避，而是堅決地迎着塵世風雨，依然故我地燦爛和微笑。生活於她，已然是一門可以遊刃有餘的藝術，可以隨意創作成自己歡喜的模樣：你可以薄情地對我，而我會始終深情以待。

深情，永遠以樸素、沉默、孤單的形式存在，不易察覺，備受冷落。

一朵花，哪怕是樸素，卻依然深情如許。只是開在荒寂的山野或是無人問津的路旁，承受山間寂寞的風吹，承受漫天塵埃的侵蝕，承受生長凋敗的輪迴，甚至承受着季節無情的淹沒與冷落，卻從不悲傷。開的時候，依然傾顏而展。謝的時候，依依從容，化作春泥更護花，或是逐着流水，算是交付了一生。

一棵樹，哪怕是野生，卻依然執着於生長。在茂盛莛葳的林間，在崢嶸的懸崖絕壁，在崇山峻嶺之間，它們不爭不搶，不等不盼，只是汲取天然，順應天命，承恩着陽光雨露，從低矮的小株，長成參天大樹，那絕對是一種歷經世事飽經風霜的成長。將所有的深情刻入那圈圈清晰的命輪，只爲記得，那些風雨中的屹立，是多少血淚的支撐。

一片葉，終有枯萎飄零的時候。時常，呆立在黃葉飄搖的季節，看它們兜兜轉轉纏纏綿綿，幾經盤旋之後，終又跌墜於地面。是它經不起風兒深情的追逐，還是抵不了大地深情的呼喚，抑或是無奈枝頭深情的放逐？而它深情的訣別與奔赴，卻自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：怎樣都是不捨，有難過，有歡欣。

一叢雲，高遠空靈的模樣，牽慟我們的目光，卻永難靠近。我看着它，時而輕薄，時而濃密，時而聚集，時而凌散，時而展顏，時而蹙眉，時而奔跑，時而漫步，卻終是高高在上的誘惑。有時會突發奇想，若遇見一朵雲的跌落，我定會溫柔地捧滿懷，聽它隔世的心語，許它不再遊離飄浮。只是，雲兒有云兒的深情，它註定是天空的孩子，永遠會縱情遊弋於天空的懷抱。

一隻鳥，飛得累了，便棲息枝頭，轉動着精靈般的眼珠四處張望，心神不定，似乎在找尋，又似乎在等待。嗖地，一聲鳥鳴劃破了靜默的空氣，鳥兒尋聲而走，歡快地揮動着翅膀，用同樣深情的鳴叫清脆地迴應着。而後，它義無反顧地飛入了同伴中間，不再左顧右盼，不再驚慌失措，結束了孤軍奮戰的旅程。

我呢？都說我太過冷清，冷清得我自己都懶得搭理，我亦自知，卻又無從改變。只是，內心，一直有無數的濁浪翻滾，層層疊疊，一浪拍打着一浪，而後碎裂，分散，消散無蹤。當一切終於平靜停歇，當我終於能安靜地呼吸，多想時光可以倒流，或是能選擇性失憶，只記住這個世界所有的美好，許我這一生永遠深情地凝望。

活着，真好。誰都想深情地活。老人，都快八十了，雙腿浮腫行動不便，說話不再利落，眼睛失明，吃喝拉撒都成問題，三天兩頭住院，需要孩子般的照顧。旁人都說，他這個狀態應該撐不了多久。可他說：“算命的說我要活到九十五”。說話的時候，孩子般的眼神，笑容溫暖，一臉天真，是可愛的蒼老的天真。他一句“我要活到九十五”，讓我即悲傷又感動。悲的是，我能體會他對生命漸漸脆弱和消逝的那份恐懼。感動的是，他對生命的堅持，對這個世界的留戀與渴望。所以，哪怕看不見，聽不到，走不出，失去所有的感知，亦願意與這個世界同在，久一些，更久一些，聽聞世界鮮活的氣息。

父親的一生，是苦累的一生，亦是悲劇的一生，他定是覺得這個世界薄情如許。才近天命的年紀，便患上絕症，求醫問藥多年，上天還是早早地將他帶走。我永遠不會忘記，父親臨終前那絕望而悲傷的眼神，呼吸在一點點減弱，另一個世界在把他拼命往回拽。可是，他真的想活啊，還那麼年輕，還有太多心願未了。人世間，還有他摯愛的妻子，還有尚未成家立業的女兒，還不曾享受兒孫滿堂的幸福，還沒來得及歇歇腳去走遍祖國的大好河山……這太過倉促的一生，從來不得閒，而苦難似乎從未停止。他怎會捨得，又如何甘心？最後，眼角流出的`淚滴，是他對這個世界最深情的告白。

愛情，是很莫名的東西，有時是毒，有時是良藥，薄情如許，又深情如許。是毒，亦有人會一飲而盡，毫不猶豫，因爲太美，太誘惑。當你難過了，受傷了，流淚了，心痛了，又是愛情，會從天而降般深情地溫暖你，解救你，讓你重生。愛情開始時，誰都以爲那會是今生唯一的深情與燦爛，此生再不遇。然而，我們都低估了一個人愛的能力，愛情原來亦會生生不息，舊的去了，新的會來，甚至會讓你忘了曾經的撕心裂肺、歇斯底里，忘了曾經的鮮血淋漓。看現代人的愛情，昨夜還在爲失戀傷心買醉、痛哭流涕，大罵着男人沒一個好東西，過不了幾天，便又是一副小試宜春的樣子，施施然。顯然，又遭遇了愛情深情的蠱惑。

時常，置身於車水馬龍的街頭，感到深深的彷徨與迷惘。是世界太亂，還是我的節奏太慢？是生活給的太少，還是我要的太多？那些鬱鬱寡歡，那些終不如願，那些世態炎涼，讓我曾勇敢地一了百了。上天，深情如許，終捨不得將我帶走。置之死地而後生，我漸漸發現生活原來這麼美，世界深情相擁，花兒爭俏，葉兒飄舞，鳥兒歌唱，白雲悠悠，流水潺潺，還有親情、友情相伴，還可以遇見愛，享受愛，擁有愛。如此種種，如何再有放棄的理由？唯有深情以待，認真地活，纔不會把生命辜負，纔不會讓生活冷落。

很想，做一株山野中的植物，安靜而熱烈，飽滿而貞靜，不浮，不躁，不膩，清清爽爽地植於塵世，不張揚，不屈從，卻冥冥中透着驚天動地的靜氣。寂靜地，立於荒山野嶺，聆聽高山流水的妙境，賞雲捲雲舒的故事，聽塵世風雨起起落落，看各色的美在飛舞的時光中交織着變。如此，看似無比孤清的魂，卻因了世間萬物的豐富，有了晶瑩剔透的光澤。因了這獨自，世界看得更清楚澄明，熱鬧與繁盛才更顯珍貴。

喜歡旅行，也許只是爲了感受別處不一樣的風景，找尋跌落前世的深情。走近鳳凰古城，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前世。古樸光潔的青石板路，不一樣的塵世燈火，穿城而過的沱江吹送着悠悠的江風，寫滿故事的風雨橋凝刻着千年的滄桑，河邊搗衣的婦女正哼着歡快的苗歌，安靜而冷清的筒子樓別有韻味，清幽的空氣滋潤着你的五臟六肺……走進這裏，你可以將一切的紛紛擾擾放下，安享這清清的世界，讓你的心一靜，再靜。它，用它永遠沉默的深情，迎來送往。告訴你，它會一直在原地等你，等你靠近，等你歡喜，等你愛上。

時常，獨坐窗前，視線投向窗外，思緒卻因此停滯。窗外，人在走，車在行，小販們的吆喝聲抑場頓挫，校園裏孩子們三五成羣追趕嬉戲，不時傳來書聲朗朗，不遠處那一棵花樹在風裏孤單地搖曳，天邊有浮雲朵朵懶懶地飄着。所有的景象，再普通平常不過。而將一切悄悄串連，便會發現生活輕盈的美好，樸素的優雅，一切渾然天成，無需用力。這平淡中的深情，一直在源源不斷地輸送，總有一個時刻，你會看得見。

不經意的一瞥，窗外萬家燈火已點亮了整個夜幕。是齊刷刷照亮，還是次第明亮，已然亮成了一片燈火輝煌的盛大。這燈光，有的純白，有的熾黃，有的緋紅，還有的五彩繽紛，霓虹耀眼。都說，一處燈光，便是一個故事。我的眼前，正上演怎樣的故事？這故事，是否如燈光，有的薄涼，有的熾烈，有的樸素，有的豔麗，有的簡單，有的貴氣？是薄涼中裹藏着深情幾許，還是深情中折射出世情的涼薄？

早已不喜熱鬧，不再進KTV，多年不看電視，QQ完全不上，電腦有時也懶得開啓，充滿了與世隔絕的味道。不知何時，我開始歡喜一株植物綠意蓬勃的生長，歡喜一朵百合含羞而綻的嬌態；我開始去到充斥着各種異味的鬧哄哄的菜市，見到綠油油、紅彤彤、水靈靈的蔬菜瓜果，便興奮地這個瞅瞅，那個掂掂，全都愛不釋手；我開始愛上廚房，爲了做一頓豐盛的晚餐而興趣盎然，從書本或是網絡上搜集各種美食的做法……每天柴米油鹽、收拾打掃，我亦深情以待。我開始真正融入這樸素而真實的生活，追逐着煙火人生，活得認真且踏實，收穫着內心真正的安穩。

整理舊物。照片，信件，衣物，落滿了光陰的味道，是該刪減了。可是，每一樣東西，捧在掌心，依然有着最初的溫度。明明，多年來將它們棄之清冷的角落，不管不顧。可真要把它們徹底扔出我的世界，還是不忍。每一樣，都能牽出我清晰的記憶，那時歡喜與激動的心情，仿如昨。索性，又將之留下，整理，打包，封存。想着，待我老了，我會倚着這些，找尋曾經的青春年少，瘋狂愛戀，或是曾經的款款深情。那時，我的臉上定會流露出孩子般幸福的表情，只因那些曾經。

飯後，繞着小區旁的道路散步，有步履蹣跚的老兩口，女人一隻手柱着拐仗，一隻手被男人緊緊牽着，生怕她走丟似的。有車開來，男人連忙將老伴牽至馬路邊，攬過肩，女人很乖地任其牽着，不說話，臉上溝壑縱橫起伏着無言的情深。這一幕，讓我看到了幸福的顏色，便是白髮蒼蒼、牙齒掉光之時，依然有那個人深情陪伴和攙扶。我故意放慢腳步，走在他們身後，只想靜靜地，看他們幸福的樣子。當我老了，我的身邊會有誰？

“如煙如夢的往事，洋溢着歡笑，那門面可愛的小河流，依然輕唱老歌……”路過一家美髮店，突然飄來孟庭瑋的《往事》，這聲音真的久違，卻依然熟悉。這是屬於我們那個年代的聲音，乾淨，清冽，深情。多年後再聽到，嗖地一下便再次狠狠地揪住了我的心，於心尖滑落悲喜的痕跡。歌聲吸引我走進店內，髮型師看上去與我同年，髮型簡單大衆，絕不另類誇張，透着這個行業難得的沉穩。我想，他定是與我一樣，同樣懷念那個時代深情的旋律。然而，這深情，正漸行漸遠，也許會在某天被完全遺忘。而我們，只能憶，只能追，只能在回憶中尋找那帶着蝴蝶花的小女孩，讓內心變得柔軟和溫暖。

文字，藏着別樣的深情，它的寫意遠比眼見爲實要來得誘惑和美麗。讀一段文字，心突然跳動和熱烈，似沉睡的公主被王子吻醒，一吻天荒的驚豔。生活總是不盡如人意，而文字，卻讓你感受到寬闊、博大、豐富與燦爛，憂傷都乾乾淨淨，愛恨都清絕出塵。更是那一朵花，一棵樹，一處山水，被支支妙筆描慕得如詩如畫，讓你不願去尋求真相，害怕真實的風景不過了了。這妖嬈多姿而文字，粉飾與讚美的能力似乎與生俱來，而且永無極限。無論世事怎樣不堪，它都能一一交待，以不動聲色的姿容，盪漾着風情萬種。

窗外，雨聲滴答，落在初冬清寒的光韻裏，清脆，空靈，幽遠，如此令人心動。淅淅瀝瀝的雨，浣洗過歲月沉沙，露出清爽的骨骼，迷濛中透着優雅與從容，多情而美妙，訴說着曾經芳草如織，曾經小橋流水，曾經花香旖旎，吟唱着雲水般深情的故事。

生活是一種修行。孤獨，會在某時突然侵襲你的心，令你焦躁不安，令你悽悽惶恐，令你如坐鍼氈，令你無所適從。此時，你開始了一場內心的交戰，用盡所有的心機與孤獨對抗。你發現，愈是排斥和抵擋，它愈是步步緊逼無孔不入，耗盡你所有的心力。最後，你柔柔地敗下陣來，恰似那毒癮突發過後的虛脫與平靜。原來，這孤獨，亦需要你溫柔以待，深情相擁。當你與它形影不離化敵爲友，你會發現，孤獨，亦是一種最溫暖契合的依偎。

這個世界，難再長情。然，我們可以與之深情相擁。心靈的溫度，會永遠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