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豆情思散文
一連幾天高溫，太陽彷彿要爆裂，中午地表溫度近40度，宅在家中依然面如雨洗，讓人食慾大減。拉嚴窗簾，光線便像斂了翅膀的鳥，黯淡了不少，打開空調，一股涼氣在屋內縈繞，身涼了，可心還是煩躁。老公說，熬一鍋綠豆湯喝，清涼解暑最好。
於是，一不鏽鋼鍋內，白嘩嘩的水，青綠綠的豆，簡簡單單，乾乾淨淨，無需添加，無需摻雜，無需渲染，端坐在小火上，清清粒粒，沸沸騰騰。
只消十分鐘左右，綠豆開花，變軟，湯內放幾顆白冰糖。微涼，飲之。清湯寡水略甜帶香的綠豆湯，就足以稀釋日益膨脹的胃，安撫炎熱紛繁的心了。
好是奇怪，在豆類家族中，論體積，綠豆最小，論顏色，灰中帶綠稍顯黃。不妖不饒，不驚不豔，不卑不亢，不雅不俗。可我就是喜歡。
記得，麥收結束後，也許是老天體恤農民，正好下了一場恰到好處的夏播雨。爲了趕墒情，一早，父親扛着“鑊”（一種簡單的農具，像精簡了的耬），我拿着綠豆種，來到割完麥子的二畝田裏。
那日，陽溫暖，天瓦藍，風微醺。溼潤的空氣中，傳來聲聲布穀鳥的歌唱。平疇沃野上，高出地面的是春播的玉米、高粱，蓬勃着青春的綠意，低的是割完的麥茬，安靜的放着金色的光芒。
父親將“鑊”鐵製的尖角，插在兩條麥隴之間的麥背上，我把綠豆种放在“鑊”上的耬盒裏。父親兩隻長滿老繭的大手在穩穩的握着“鑊”把的同時，還要把握好力道，邊不停的搖動，邊用力前推，犁出的溝不能太深，也不可太淺，保證豆種均勻的睡在約2寸深纔好。相比父親，我輕鬆了許多，胳膊上挎着放種子的袋子，跟隨父親的腳步，只要保證耬盒裏有種子便可。
隨着時間的推移，幾個回合下來，感覺陽烈，天白，風失聲，鳥語變成噪音，綠色濛濛失去精神。我的輕鬆演變成了沉重，胳膊酸，眼睛困，退發軟……
父親與我坐在地頭休息。向來沉默不善多言的父親一改往日，與我聊起農事。父親說，在衆多農活裏，種綠豆算是較輕的活了。人們把種綠豆，稱爲“驢打滾”，意思是說，綠豆生長期短，下種，出芽，分枝、開花，結子，也就百十天左右。在種子出苗到現蕾這一階段，要及時鎮壓，隨種隨壓，減少土壤空隙。出苗後，及時查苗補苗，適時定植。然後，及時……我心不在焉的聽着父親對他熟知的農事絮絮叨叨。可能父親看出了我的不屑一顧？加重了說話的語氣，這種豆和你教學是一個理兒，家長把他們的子女交給你，你就要負責。地裏的莊稼，是他們活命的口糧，可子女的好壞卻是他們的希望。人誤地一時，人誤人一世呀。只有你對學生好，對學生付出心血，學生纔會有出息。就像這綠豆，只要管理得當，這種作物，在秋天就會給人以贏實的回報。我倒希望你像這綠豆，不看眼前利，只重身後名……
父親最後的幾句話，令我爲之一怔，樸實的父親，一輩子和土坷垃打交道的父親，竟然能將種地和育人的道理連在一起，着實令我欽佩。“不看眼前利，只重身後名”十個字深深映在我的腦海裏，甚而，照耀在我以後的每一寸光陰裏。
父親，出身農家，沒有顯赫的身世，從小失去父愛，缺失母愛，沒有兄弟，沒有姐妹，沒有可倚的靠山，沒有可仗的權勢。靠他的善良淳樸，大度寬容，贏得鄉親們的愛戴。在大集體時代被推選爲貧協主任，成爲農民的代言人。在缺衣少食的年月，每到夏、秋兩季，村民們信賴他手中的秤，信賴他的擔當，推薦他擔任“場”主任，負責整個生產隊人員口糧的涼曬、保管、分發。無論是喪失勞動能力的五保戶，還是有工資的來源戶，亦或有勞力的農戶，父親手中的秤，不偏不倚，糧食的質量，不厚不薄。個別刁鑽劣頑想討便宜的，看到父親一視同仁，也只好悻悻作罷。父親公平公正，坦蕩無私的品格，與玲瓏晶瑩的綠豆有種無法言喻的契合，不求巨臂擎天的聞達，但也有庇廕一方的坦蕩。
不多日後，綠豆在溼潤的土壤中生根了，發芽了。父親潛心於他的綠豆地，每一階段都精心護理，查苗補苗，間苗定苗，中耕除草，追施苗肥……在父親的心中，那一顆顆綠豆苗應該就是他爲之付出心魂的子女吧！
光陰流轉，豆苗也出落成漂亮的.少婦。無垠的農田裏，滿目綠意。綠豆，根、莖、葉生長旺盛，大量花莢出現。觀之，蔥鬱的豆苗上，極富團隊精神，像雞爪狀成串、成掌生長的花莢，鼓起了綠色的肚子，像及了孕育多胞胎的婦人。
父親說，此時豆子已進入鼓粒期，是對養分、水分、和光照爭奪最激烈的時期，鼓莢期澆水，是爭取豆苗健壯，保證花多、莢多、莢大、粒飽。
一陣風吹，綠豆地像鋪了綠色的綢面，泛起層層漣漪。旁邊田裏一人高的玉米、高粱，直直的立着，對風的到來，熟視無睹。漸漸的風大了起來，綠豆苗匍匐點頭，像大海上一浪一浪翻滾的波濤，感謝風帶給她們的涼意。而那些高粱、玉米，依舊趾高氣揚，擺着優雅的姿態，只是在風中忽隱忽現炫耀着自己的果實。
一道閃電，一陣雷鳴，一股大風，銅錢大的雨點落了下來。接水的父親和弟弟跑回來，喊着“快到瓜棚下避雨”。我們三人，剛剛跑入瓜棚，風，就像脫繮的野馬左衝右撞，雨，像傾倒的缸從天而瀉。豆苗在風中，笑得前仰後合，笑得無遮無攔，在風雨中忘情的跳起了綠色的舞蹈，努力吮吸着大自然帶給她的甘霖。一邊的高粱、玉米，則完全被狂風、大雨嚇蒙了，嘩啦嘩啦“哭”了起來，有的甚至耷拉下腦袋抱成了團……
大約半個小時，風停了，雨住了。太陽又端端的掛在天上。豆苗越發油綠，放着水靈靈的光，葉更茂，杆更壯，莢更滿。可憐的玉米、高粱，被風的抽打，雨的蹂躪，嚇得瞪着驚恐的眼，有不少植株東倒西歪，更有高大的竟然折了腰，垂下了傲嬌的頭。
看着風雨過後的景象，父親說，你們看看這些綠豆，個個挺直，棵棵精神，再看看這些大作物，灰頭土臉，蔫了吧唧。長得越高的，越容易折。真是出頭的椽子先爛。它們忘了，在它們的生長階段，不可能永遠和風細雨，永遠豔陽高照。人也一樣，沒有一帆風順的人生。要學會經歷挫折，要記住，人不可缺傲骨，但不能有傲氣，自大一點就是“臭”，低調謙遜纔是美呀！
那日雨後，只有我、剛大學畢業工作的弟弟和父親，還有，充滿朝氣的豆苗，還有，農田裏的其它……我和弟弟看着父親那深邃的眼睛，眼睛交匯的瞬間，我們明白了父親的意思，每個人活着，都在努力，都應克服，要很好的把握自己，做一個踏實的人，適合自己的人。這個過程，便是光陰，便是人生。
一年四季，父親隨着季節的腳步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在黃土地上勞作的父親，節儉自律，沒有用旱菸釋放他勞累的身，沒有用酒精麻醉他操勞的心。偶有下雨、下雪，老天賦予他片刻的閒暇，只進過四年學堂的父親，更多時候也是手捧書本，靜靜品讀，默默沉思，用知識填補他的見聞，充實他的積累。他的一生像極了綠豆，服從自然，任風雕雨蝕，感恩四季，享人間歡樂。父親有一種從容淡泊的大度，有一種超然忘我的豁達。靠他的勞作經驗，人生感悟，教育我們，引導我們。
愛美的豆苗，綠色染成了厚重的黃色，綠豆莢，也脫掉綠衣，換上了沉穩經典的黑衣，用手捏豆莢已有硬度，用牙咬嘎嘣脆響，綠豆成熟了。
一早，趁着有露水，父親到田裏收割。中午下班回家，收割回的土黃色綠豆苗頭朝上腳朝下，被父親整齊的碼在院子裏。
晌午，陽光熱烈擁抱着豆苗，豆苗盡情親吻着陽光。靜悄悄的院落，綠豆莢按捺不住豐收的喜悅，急切的要報答爲之付出辛勞的父親，像燃放的爆竹，噼裏啪啦裂開了嘴，也像十月懷胎，迫不及待掙脫母體的嬰兒，撕裂着，要見天日。剛脫離莢的豆子，翠綠籽粒，在陽光下閃爍生輝，像一顆顆綠色的瑪瑙，美得那麼確切，美得那麼誘人。所有的愛都埋藏在了鮮活的生命裏，所有的好都匯聚在沉重飽滿的果實裏。
好一個豐滿的秋天。父親把打下的豆子，簸靜，晾乾，磨面，入甕。
母親，晚上，給我們熬放了小米、紅棗的綠豆粥，中午，除主食外，再熬一鍋清清爽爽的綠豆湯，早上，烹飪一盆脆嫩可口的豆芽菜。還給父親做他喜歡吃的“豆麪流尖”和子飯。手巧的母親，彰顯着綠豆“只重身後名”的品格，盡情施展着她的廚藝，豆麪剔尖，豆麪餅子，綠豆糕……我們豐盈在綠豆的美食裏，沉浸在綠豆的美味裏。
那年，月子，細膩的父親，把炒好的綠豆，掰開的核桃仁一同碾成了瓣，拌上紅糖，讓母親爲我熬粥喝。母親說，你父親從收音機裏聽的，綠豆性寒，坐月子吃炒制的綠豆，去掉了寒性，有營養，核桃益智，紅糖補血，搭配在一起正好。
許是喝了包含父親味道的綠豆粥，我的奶水充足，兒子白白胖胖，健健康康。許是從小吃了綠豆營養益智的奶水，兒子聰明好學，發展全面。
天地有義豆有情。那年以後，父親教誨我的綠豆人生，警醒着我，我學會了沉穩，亦學會了放慢腳步品味光陰中所賜予的一切。工作中無論三尺講臺教學，還是平凡的服務管理，保持着清醒，保持着謙卑與樸素。生活中，打掃庭廚，相夫教子，洗衣做飯。空閒時，陪陪母親，讀讀書，寫寫文，養養花，保持着感恩，保持着向上的情懷。
捧着熬好的綠豆湯，眼前幻化出身着粗布衣衫，在田間勞作不息的父親，手端粗瓷大碗，在家喝綠豆湯的父親，浮現出父親手拿書本，凝視遠方的堅定眼神，不禁珠淚潸然……父親已安詳的離我而去，安睡在他曾經躬耕的綠豆田裏。
手機鈴響，遠在南方工作的兒子來電話，媽，吃飯了嗎？吃了。你呢？下班了，剛剛熬了一碗綠豆湯……
欣然，兒子沒忘我給他講的綠豆故事。真心希望兒子，就做簡簡單單的綠豆，將人生熬製成清清爽爽的綠豆湯……
